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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虚与委蛇,革命刽子手(8)

  3月下旬的上海地区,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时节。迟开的梅花,早开的桃花,盛开的白兰,竞相斗妍,把春天装点得火红而热烈。春天给人们带来了美好的希望,京、沪、杭一带的老百姓沐浴在春风里,欢欣鼓舞。在革命胜利的气氛中,原来心怀鬼胎的人,也纷纷出场亮相,扬手高呼“打倒军阀”了,连黄金荣、虞洽卿、张啸林等辈亦带着各自的喽罗们,参加上海市民欢迎北伐军的大会。

  在这大变动的日子里,杜月笙分外忙碌,也格外高兴。他觉得如今正是时势造英雄的时候,只要看准了,下大赌注,便可以大赢一番。他参加北伐军大会回来,便得到戴笠的密信,通知他近日蒋介石的西文秘书张赓年、俄文秘书顾耕野要到上海,他已向两人打好招呼,有事可同他们联络,自会另眼相待。

  有着这么个进身的好机会,哪有不利用的?此时不下大注,更待何时?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杜月笙是善于抓住时机,不惜工本地做一票大买卖的人。他当即派人到派利饭店订了一桌川扬特色风味的鱼翅席,又吩咐账房到银行去准备好了两张银票,每张两万元,分装在两只信封里。

  3月25日晚,杜月笙和张赓年与顾耕野在派利饭店相聚,席间,他送给两位革命党人每人一只信封。

  4月3日晚上7点钟,杜月笙陪着张赓年与顾耕野两个贵宾,在派利饭店的雅座小间里,已经吃到第七道菜“自灼虾”了。穿着白色西服,打着蝴蝶领结的侍者,端来一只大火锅,放在餐桌当中。这火锅里一坛翻滚着的白开水。一个摩登女郎捧上一海碗活蹦乱跳的带子河虾。只只青背黄肚,两寸半长。她往火锅里一倒,河虾在滚汤里略窜了一窜,侍者操着网勺一撩,倒在一只大盆子里,只只虾鲜红,有眼有须。女郎随手放上四碟调味:沙茶酱、蚝油、葱油、酱麻油。

  杜月笙举筷子向两位一招请:“来,两位尝一尝派利的名菜,叫‘白灼虾’。——阿要让招待小姐代劳剥剥虾壳……”

  “不要,不要。自己动手有意思。”两位秘书显出革命军人的风格,反对别人代劳。

  杜月笙夹了一只虾,正要用手摘须剥壳时,侍者端上三碗茶叶水,这是洗手去腥用的,他忙将虾放在面前碟子里,净了手再剥。

  “杜先生,您太破费了!单单这道菜,恐怕没有十几块大洋,吃不到的。”张赓年把一只虾仁塞进嘴里边嚼边称赞。

  “是啊是啊,这么高级的菜,已有一年多没尝到过。杜先生的盛情,实在不好意思!”顾秘书亦跟着道谢。

  “花几块洋钢,没啥道理,只要两位开心就好。雨农是我义弟,依拉是他的好朋友,当然也是我的好朋友。铜钿银子是身外之物,只要大家交个知心朋友,有啥事体,帮衬帮衬就好啰!”

  “没问题,杜先生有什么事,我俩一定帮忙。”

  “我是个生意人,今后在买卖上要请两位多多关照。两位有机会的辰光,请向蒋总司令介绍介绍。法租界、英租界的情况我比较熟悉,有啥事体要做,总司令招呼一声,尽力去办。”

  “那太好啦!西人方面我们正缺少联络人,这事我们去向总座报告,他准高兴。”

  “好,闲话一句,”杜月笙兴奋地端起酒杯,“来,为我你合作,干一杯!”

  “干!”

  “干!”

  杜月笙拿起餐巾,擦擦嘴唇,而后掏出只亮晶晶的烟盒,一按弹簧,敬了张、顾两位一支,他自己也取了一支,装上象牙烟嘴,然后点火抽了几口,才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两只装着庄票的信封,呈给他们,笑笑说:

  “我写了点上海滩市面的情况,抄了两份,两位拿去做个参考吧!”

  两个秘书,双手正剥着大虾,自然不能用油手看信,再说,这重要的“资料”也不能就在食桌上当场拆看呀!两人自然不约而同地往口袋里放好。

  这一顿饭直吃到八点半才散。

  当夜,杜月笙没有回杜公馆,而是直奔钧培里的黄公馆。

  黄公馆中,黄金荣与张啸林、桂生姐等人正在搓麻将。

  “大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杜月笙进门就说。

  “什么要事?没见这正忙着?”张啸林正在兴头上,咕噜一句,打出一张牌,“白皮。”

  “糊啦!”桂生姐一摊牌,“中、发、白清。”

  “都是你搅的,不然她哪能成清一色?”张啸林有些不满地望着杜月笙。

  “啸林,我真有要事。”

  黄金荣推掉牌,支走了其他人,与杜月笙、张啸林、桂生姐一起走进密室。

  “什么要事,这么匆忙?”

  “你知道吗?明天早晨,他就要到上海啦。”

  “谁呀?”张啸林有些不满地问。

  “蒋介石,蒋总司令。”

  “阿伟!”黄金荣惊叫一声,“阿伟他真的要来?”

  “不但来,还要来看你呢。”

  “真的?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大哥放心,事情绝对可靠,至于其他,就不用细问了。”

  “阿伟这孩子终于出息了,更难得的是,他还没有忘记我,你们看看,我当初就说阿伟这孩子不错,怎么样?”

  “大哥,人家现在可是北伐军的总司令了。”杜月笙提醒说。

  “对对,现在他已经是蒋总司令了,来了,我就应该给他些见面礼。”

  “应该,应该。”张啸林在一旁附和起来。

  “送什么好呢?”黄金荣搔着头皮。

  “依我看,打一只大金盾,上面镌刻‘劳苦功高’四个大字给他。”张啸林说。

  桂生姐有些不满起来,“看你阔气的,哪来那么多的金子?给他几个大条子不错啦。”

  “你看呢?”黄金荣望着杜月笙说。

  “都不好。”

  “怎么?难道不送?”黄金荣疑惑不解。

  “为官不打送礼人,礼该送。只是送啥,怎么送,有讲究。”

  “嗯,有道理!”

  “现在的蒋总司令不是前几年落难的阿伟了,送几根金条,不伦不类,怎么好拿出手?再说,他也看不上眼。送只金盾呢?一般都是团体的名义,一个人送,那又显示出过于巴结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送面子。”

  “啥面子?”

  “就是蒋总司令离开上海滩前,向你投过的门生帖子,你现在退还给他,就是最大的面子。”

  “有道理,有道理。”黄金荣来了精神。“怎么退呢?”

  杜月笙微微一笑,说:“我早想好了,当场退,蒋总司令一定很难看。不如将帖子交给虞洽卿转去好。”

  “好,好。”黄金荣一挥手,“你们都快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早点来。”

  3月26日这天,杜月笙面目焕然一新。新理的小平头,短短的头发根根直竖,像把板刷,青青的头皮在短发问忽隐忽出,显得精神十足。他特地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缎面长衫,套在身上,使人变得斯文而洒脱。

  下午三点不到,几辆汽车开到钧培里大门前停下。前、后的汽车里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他们是蒋介石的卫兵,整整一个排。等卫兵们各自散开,将岗站好后,中间的那辆黑色轿车的门才打开,穿着黄呢军装的蒋介石,步态从容地跨了出来。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迎了上去,拱手见礼。蒋介石向黄金荣毕恭毕敬地施个军礼,亲切地问候:“先生身体可好?”

  “托总司令的洪福,很好啊。”

  “这位是杜先生吧?”蒋介石褪去手套,紧紧地握着杜月笙的手,“张秘书与雨农都说你为人仗义,是难得的人才。”

  “总司令过誉了,月笙一个生意人,哪里谈得上人才呢?”杜月笙双手捧着蒋介石的手,深深鞠了一躬。

  蒋介石又同张啸林握手。3月末,江南大地,春风吹拂,吹面不寒,黄金荣满脸放光,连那深深的麻窝里边也光彩照人。

  众人拥着蒋介石走进客厅。

  等大家坐定,献完茶以后,不等蒋介石开口,黄金荣便拱手奉承道:

  “总司令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我黄金荣不胜荣幸之至。刚才,总司令叫我先生,我实在不敢当。老早的那段关系已经过去了,那张红帖我已交给虞先生送还。”

  蒋介石微笑着,摇着头说:“先生总是先生,过去承黄先生帮忙的大恩,介石没齿不忘。”

  说着,蒋介石从怀里取出一只黄澄澄的金挂表,双手送到黄金荣面前:“这是我送给黄先生的纪念品,聊表心意。”

  黄金荣双手接过,连连称谢,喜不自胜。以后,他就将这只金表当作镇宅之宝,每逢喜庆大事,总要在众人面前拿出来炫耀一番,以显示自己与蒋介石的特殊关系。

  “我离开上海已快十年,这里变化很大,市面上的不少行情摸不透,有些事还要仰仗黄先生与杜先生、张先生帮忙。”

  “司令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杜月笙抢着代表大家表态。

  “好,改日请三位到司令部来商量。”

  这时,外面有个卫兵进来,递给蒋介石一份电报。他看了看,站起来说:“军务在身,不能久待,介石这就告退,日后我们再见。”

  蒋介石的司令部在南市的董家渡。蒋介石立刻回到那里。黄金荣准备的全甲鱼宴已做好,也令佣人抬到一辆车子上,给送了过去。到了司令部门口,卫兵拦着,不让进。杜月笙从车上跳下来,说:“甲鱼这玩意大补,总司令连日征战,攻克上海,这是上海帮会弟兄们的一片心意,还望兄弟成全。”

  经过杜月笙出面,那桌全甲鱼宴终于送到了蒋介石面前。

  第二天,蒋介石把司令部从南市移到了龙华。于是,这个冷落了千年的江南小镇,在这一年的春天,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前往司令部拜会蒋总司令的人往来不绝,昼夜不息。黄郛、戴季陶、张静江、吴稚晖、钮永键、李石曾、虞洽卿、宋子文等纷纷来访,他们分别代表日本人、法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向这位军事新贵穿针引线,以期合作。蒋介石对他们亲自接见,有时还外出回拜。

  4月1日下午4时,蒋介石在龙华接待了来访的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在龙华东路北伐军司令部的密室里,蒋介石向黄、杜、张三个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得力干将:

  “这位是陈群,我军的政治部主任;这位是杨虎,总司令部的特务处长;这位是我军的大秀才陈布雷先生,他也是老上海,你们恐怕认识的。”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站起来——拱手见礼,杜月笙说:

  “你们三位是总司令的智囊,我们兄弟早已聆闻大名,今日一见,实在荣幸。以后多多联络,多多指教。”

  “坐,坐!几位兄弟都是自己人,陈主任、杨处长,这里的事你们商量吧,我与陈秘书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一步。”蒋介石招呼大家坐下后,安排好密谈,便带着秘书陈布雷走了。走到门口,又特意回头向陈、杨两人关照:“你们谈好了,请他们三位吃了夜饭回去!”

  陈群与杨虎,是蒋介石策划“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屠杀工人的得力干将,上海人称他们为虎狼成群。蒋介石不在场,又是“自家人”,陈群就用不到转弯抹角,爽直地告诉三大亨:司令部准备把上海滩的白相人、青帮,贴上“革命”的标签,搜罗到“中华共进会”里,来对付共产党领导的三千多工人武装纠察队。

  提起“共进会”,上海人会马上想起1913年上海火车站刺杀国民党理事、当时北京政府农林总长宋教仁案件。谋杀宋教仁的直接策划者应桂馨便是这“共进会”的会长。黄金荣还带着包打探与巡捕去他家搜查过。他觉得这个会的名声臭了一点,可是陈群认为,党派属于政治团体,它总比青红帮要高一级。杨虎从皮包里取出五万元汇丰银行支票,送到黄金荣面前,说:

  “这是司令让我转交的,请收下,作为恢复‘共进会’的活动经费。”

  “司令想得太周到了!”黄金荣欣欣然地收起款子。

  接下来,五个人便策划起具体步骤来。

  两天以后,也即是1927年的4月8日,《申报》第三版上刊出了“中华共进会”筹备处的《第一号通告》:

  “本会自民二解散后十五年来处于军阀压迫之下恢复未能兹值党军旗帜之下已呈请当局核准恢复在案。现设筹备处于法租界格济克路紫阳里七号凡本会同志幸希从速到该处报名。”

  底下具名的是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下边还有一个“名流”——袁世凯的第二个儿子袁寒云。再底下,便是青帮中的小头目了。这通告一出,蒋介石委派的淞沪警察厅厅长吴忠信,立即发出呼应布告的发言,说“已奉总司令蒋谕,中华共进会准予成立;并于4月3日呈奉军长(即周凤岐)批示。据此,除准予备案外,并给以保护,仰即一体遵照”。

  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章又登出该会的第二号《公告》:

  “本会所有经费,暂由发起人筹集,并无会员另外在外筹集,恐有误会,先此布闻。”

  这是三大亨向主子蒋介石报账,告诉他五万元经费,我们没独吞。事隔一天,又来了第三号《公告》:

  “有赞成本会宗旨者,经审查后亦得加入”、“本会自恢复以来,所有会员均遵守本会章程,并无违背本会宗旨行为,倘有人借端造谣,故意破坏本会名誉者,均视为公敌。”

  到这时,一切准备定当,只等命令。

  诱杀工人领袖

  红尘四合,霹雳一声,国民党中央宣告清党。

  1927年3月28日,国民党留沪监察委员集会,吴敬恒(稚晖)检举共产党罪状。

  4月2日,国民党的中央监察委员会全体会议,吴敬恒提出他“用生命写的”举共产党谋叛,提请查办共产党一文。一周后,中央监察委员会发表佳电,痛斥武汉政权之不当决议、乖谬措施,开护党救国之先声。于是,全国各地,际会风云,奋其智力,举国一致,扑灭彼共!

  上海,华格臬路,杜月笙的家里。

  4月9日下午,万墨林被喊进大烟间,他发现大烟间里的气氛,跟往日大不相同。眼睛向两边瞭望:杨虎、陈群、张啸林、张伯岐居左、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金宝居右,杜月笙坐在正当中,人人胸挺腰直,板起面孔,尤有杜月笙,双眉紧锁,一脸愁容。——万墨林大为惊异,问是出了什么事体?否则的话,为什么一个个的神情这么严重?

  “墨林你来!”杜月笙招招手,把万墨林喊到跟前,目不转瞬地盯住他问:“限定要在今朝,你寻得着汪寿华吗?”

  “寻得着。”

  “那么,你亲自跑一趟,送份帖子给他。”

  “帖子在这里,墨林。”张啸林一伸手,递了份请帖给他:“你要关照好,妈特个×!有机密大事相商,叫他一定要来!”

  “好的。”

  直到他转身出大门,大烟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开口,但万墨林仿佛觉得,九个人十八双眼睛,双双都盯牢在他背脊骨上。

  “触那!”万墨林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骂:“汪寿华是什么人!杜先生请他吃饭,还要备份请帖,喊我亲自送去。”

  闻报老朋友万墨林驾到,汪寿华派一名职员代表欢迎,连声请进,万墨林跟他步入高大宽敞,陈设豪华的“委员长”室,汪寿华的一颗头,从大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后面冒出来,远远地望过去,也看得出他一脸的喜色。

  “墨林哥!”亲热地大叫:“长远不见!”

  “汪委员长,”万墨林觉得在这里处处令人拘束,他不想多逗留,走过去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专程来请帖来的。”

  “啊?”汪寿华眉毛一掀,接过帖子也不拆开来看,先问一声:“那一个请客?”

  “当然是杜先生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才抽出请柬细看,一面在问:“还有些什么人?”

  “不晓得,”万墨林含含混混地说:“仿佛只请你一位吧,杜先生说有机密大事和你商议。”

  万墨林又用从前那样的语气,叮咛一句:“杜先生请客,你一定要到啊!”

  “一定,一定。”汪寿华还是没有站起来,不过他却说:“墨林哥,你请坐,办公室里没有好招待。等一下,我陪你各处参观参观。”

  “不必,”万墨林向他双手一拱:“我要赶紧回去,恐怕杜先生还有事情交代。”

  汪寿华这才绕过大办公桌,亲自送客到门口,万墨林礼貌地请“汪委员长留步”,回答“不敢当”。临别时再交代一声:“后日请早。”

  回程中,万墨林但觉得心里懊恼,堂堂杜先生,连汪寿华这种人,也要倾心结交?往后他成了杜公馆的常客,自己反转来倒要去服侍他,——实际上他还不曾知道,方才他办的是勾魂使者,催命判官角色。

  十一日晚间七点钟,华格臬路杜公馆气氛严肃紧张,首脑人物都在客厅里,电话铃声忽响,万墨林跑过去接,他一听声音,就晓得是汪寿华打来的。于是他嘴里应声:“啊,汪先生!”同时向杜月笙以目示意,问他要不要接这只电话。

  张啸林机警,伸手夺过电话筒,大声地问:

  “是寿华兄吗?”

  “是是,您一定是——嗯,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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