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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其实张仲平真要赖账,侯昌平也没有话说,拍卖委托毕竟是南区法院下的,与侯昌平已经隔了一层关系,再说了,你已经拿了国家的一份工资,你手里的资源也就是国家的资源,别人赚钱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呢?张仲平当然不会做这种过河拆桥、转眼不认人的事,否则,还玩得下去?但侯昌平要求加盟公司,答应了,等于向外界承认侯昌平帮过他、拒绝了,又觉得对人家有歉意。想了想,就动了把那副对联送给他的念头。那副对联张仲平其实很喜欢,认为做人做事起码应该做到那种境界。正好替他老婆、孩子办保险时要用她的身份证,顺便也就把拍卖委托手续给办了。其实,侯昌平也没有让张仲平为难多久,他死了。这事说起来还有点蹊跷,侯昌平有天不知道为什么事去找鲁冰,碰巧有两个上访的农民闯到他办公室喊冤,说着说着就动了粗,鲁冰块头大,身板是在省体委练出来的,不会吃亏。侯昌平就没那么幸运,据说侯昌平想躲没躲开,被撞到了地上,当时就口吐鲜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原来他长期喝酒,已是胃癌晚期。张仲平是在侯昌平死了一个星期后才知道消息的,他老婆一定要他到她家里去一趟。

  张仲平去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则让他欷歔不已。张仲平进门,在侯昌平遗像前上了三炷香,他老婆却没有请他坐,仍然让他站在那儿,递给了他一个信封。她平静地望着侯昌平挂了黑纱的遗像,轻轻地说:“老侯,东西我已按你的吩咐还给张总了。”张仲平抽出信封里的东西,原来是他送来的那两份保险单。张仲平心头一热,浑身却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半晌,才问道:“侯哥他还说了什么没有?”侯昌平老婆说:“老侯说,咱家需要这些东西,可是,如果真的留下了,他会走得不踏实、不干净。”张仲平想说什么,张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便对着侯昌平的遗像又鞠了三个躬。当天晚上,张仲平还跟唐雯谈起了侯昌平。唐雯感慨良久,说:“该怎么评价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完全可以不退那两份东西,但是,他退了。如果只是为了保持晚节,岂不是要加重他老婆孩子的经济负担?按照你的说法,他的家境状况应该是很差了,他干吗要那样做?”张仲平说:“我也没想明白,可是,我一想到他,就觉得自己好龌龊的,要是跟我打交道的那些法官都像他,就好了。”曾真说:“还要举牌吗?已经三万五千元了。”张仲平说:“举。”结果那副对联卖了八万。张仲平总算舒了一口气。这八万块钱是留给侯昌平的老婆和孩子的。他知道她可能不会要,可他得给他们存着。侯昌平家里他也会经常去看看。徐艺这家伙确实很聪明很机灵,他把书画作品和瓷器古玩拍品的界线打乱了,交叉拍,这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管你是偏爱书画还是瓷器,你都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场子里,不会到处胡乱走动和乱说话。这样可以显得人气十足。拍完刘墉的书法作品不久,张仲平搁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拿来一看,是一条信息,没有一个汉字,就两个阿拉伯数字。这个数字张仲平很熟悉,是那尊青釉四系罐的编号,昨天跟葛云见面时,葛云再三指给他看过,生怕他搞错了。张仲平当然不会搞错,他看了一下发信息过来的手机号码,果然是葛云。张仲平接信息的手机是用神州行卡的那一部,他从来没有跟葛云用那部手机通过话,号码只能是健哥告诉她的。很快就要拍那尊青瓷罐了,图录里的估价是二百万至八百五十万。这也是拍卖公司惯用的伎俩,尽量把估价幅度拉大一点。

  前面的数字就是能够成交的数字,后面的数字是一种挑逗与暗示,好像说可以值到那么多钱,你在这个数字之前的任何一个价位买了都等于捡了便宜。李岩开出的价位是一百八十万,并没有人马上跟进,张仲平看到左前排的祁雨似乎不经意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张仲平碰了碰曾真,说举牌。曾真说:“嗯?”张仲平再次说:“举牌。”曾真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快地举起了手里的号牌。紧接着,在张仲平前三排,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也举起了号牌。张仲平带曾真来参加拍卖会之前,只说来看看,并没有跟她说要买东西,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就是能够说清楚,他恐怕也不会说。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深深的忧虑,就是不知道自己跟曾真的那种关系,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女人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跟她分手,他也舍不得跟她分手。曾真的感觉似乎也是这样。唐雯与小雨要去西藏旅游的事张仲平故意没有跟曾真说,那天晚上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曾真主动催他,要他回河西去,他先是赖着不走,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出来,曾真高兴得一下子骑到了他身上,一边擂他一边流出了泪水,曾真说打死你这个坏家伙。

  张仲平没有理由不相信曾真对他的感情不是一种真情流露,可是,另一方面,要他离开唐雯,让小雨经受父母离异的痛苦也不可能。唐雯没有过错,小雨更不能平白无故地受到伤害。这事怎么办呢?难道就那样无限期地拖下去?其实,唐雯有时候也是很疯狂的,只是表达的方式比较曲折。唐雯总是忍不住拿王玉珏说事。即使张仲平半真半假地说过了王玉珏的重话之后也是这样。唐雯说:“仲平你想得到吗?王玉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剪刀,说只要抓住她老公有外遇的真凭实据,她就把老公的那个东西咔嚓了。”张仲平说:“不会吧?那她先应该把自己咔嚓了。噢,不对,不是咔嚓,是缝起来。”唐雯说:“我也这么说她。可王玉珏犟得很,说那不一样的。”张仲平说:“她是只准自己负人,不准别人负她。幸亏你不是这样的人。”唐雯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张仲平说:“怎么,你不是也要在枕头底下藏什么剪刀吧?”唐雯说:“第一,我自己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第二,你要是敢在外面偷鸡摸狗,我枕头底下放的就不是一把剪刀而是两把剪刀。你不是给我送了一个韩国手提袋吗?里面也可以放上一把,随身带着,这叫常备不懈。”这种话也许是说着玩的,但听起来也还是有点毛骨悚然。事情没到那一步,你可以说是唐雯说着玩,要真的被她抓住了把柄,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张仲平越来越离不开曾真,却是因为她从那天晚上开始,便主动地避开这些话题,似乎真的只要两个人能够这样在一起就够了。张仲平当然不这样看,曾真今年二十四岁,一两年、两三年也许无所谓,但是,等到她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呢,会怎么样?她还会这样沉得住气吗?你爱她,或者她爱你,也就同时剥夺了她别的机会,如果最终不能给她一个婚姻的结果,等于把她拖住了,耽误了她的青春。张仲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好心存侥幸,先让事情在那儿搁着。

  是呀,谁知道一两年、两三年以后的事呢?也许曾真突然哪一天醒来不爱他了呢?也许他自己突然在哪一天遭遇了什么意外呢?如果是大的意外,老天要了他的命,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如果没有那么惨,只要人生的际遇足以构成对对方的考验,曾真或者唐雯也许总有一个人经受不了,或者不愿意经受那种考验而主动放弃或退出呢?还有唐雯,她的想法就是一成不变的吗?她会不会也搞什么外遇?谁能保证百分之一百地没有这种可能呢?还有,小雨就要上高二了,等小雨考上了大学,安全度过了青春期,长大成人了,也许对这种事也就能够理解了,也就感受不到是一种伤害了。那时候再决定何去何从岂不是少了这方面的顾忌?反正事情很难说啦,既然一切都是可能的,就让时间和生活本身说话吧。还不到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就不要做决定。先拖着吧。

  这符合张仲平一贯的作风,碰到问题先是想办法绕开,等所有规避的办法都用尽了,才去想办法解决,但是不管怎么样,跟曾真的关系却只能尽可能地单纯,公司的事能不让她知道,就尽量不让她知道。否则,什么事都搅到一块儿,万一到了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也就不纯粹了。不愧是艺术品拍卖公司的总经理,李岩对每件文物艺术品都能说上几句,关于正在拍卖的青釉四系罐,李岩是这样说的:这件器物器形规整,制作精巧,胎壁轻薄,色彩青翠滋润。完全可以用晚唐文学家皮日休的诗句来形容,“圆是月魂堕,轻如云魄起”。尤其弥足珍贵的是它的窑变。可以说这是一件珍品,相信有实力有眼光的买家一定不会错过。一经李岩鼓吹,很快又有别的买家加入进来,价格已经到了二百八十万。曾真说:“还举吗?”张仲平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举。唯恐举而不坚。”曾真笑着在他的大腿上轻轻地掐了一下,刷的一下又举起了手中的号牌。一过三百六十万,别的买家就纷纷偃旗息鼓了,剩下来跟曾真较真的就是前三排的那个清瘦的中年人。

  曾真说:“还举吗,仲平?”张仲平说:“举。你想一想,我什么时候主动停过?还记得你讲的那个段子吗?不要——停,不要——停。”曾真说:“可是,已经四百万了。”曾真说:“怎么回事?东西不是你送的吧?或者,你在给别人当托儿?”张仲平未置可否。这时候场内电视台的记者纷纷拥过来,把镜头分别对准了前排那个清瘦的中年人和张仲平与曾真。张仲平觉得这时候那些记者的出现真是讨厌极了,如果剪辑后在电视里播出来那还了得?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法院里的朋友和拍卖业的同行却都会做出一些非常不利于3D公司的联想。这几年3D公司韬光养晦低调行事的努力就会毁于一旦。因为电视上的这类镜头太容易成为别人的谈资。还有,就是他跟曾真紧紧地坐在一块儿,唐雯虽然去了西藏,但唐雯的熟人中认识张仲平的还少吗?万一有什么闲话传到唐雯的耳朵里,不是太不值得了吗?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个情节呢?张仲平情不自禁地把两只手支撑为一个三角形,把面孔掩藏到了里面。张仲平说:“举牌报五百万,快点。”张仲平希望采取这种跳价的方式将竞价过程早点结束。五百万,是第一次葛云在廊桥驿站用铅笔写在菜单上的那个阿拉伯数字,也是按行规在香水河法人股拍卖完了之后应该付给健哥的那部分。总之,这个价格是少不了的,再往上加的部分,按照葛云的说法,就是罐子本身的价格了。曾真看了张仲平一眼,刷地举起了手里的号牌,同时举起了另外一只张开五根手指头的手。李岩确定了五百万的价位,同时调动场内其他竞买人鼓掌。张仲平心里骂道,这个王八蛋,他还以为我爱出这种风头吧。张仲平觉得两只手掌已经不够用了,干脆把拍卖图录竖在了自己面孔前面,以躲避那些讨厌的摄像镜头。同时,他内心也非常紧张,不知道跟他抬价的那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要知道,超出五百万的钱,最后得他自己掏腰包呀。还好,李岩的拍卖槌终于落下来了,持168号牌的曾真以六百六十万的价格买下了那尊将军罐。当徐艺公司的人将成交确认书送来让买受人签字时,张仲平悄悄地对曾真说,你替我签,然后咱们脚底抹猪油——溜。

  那帮记者仍然在走廊上候着,问张仲平这个那个,张仲平用手挡着摄像机镜头,对所有的问题一律回答无可奉告。有些记者曾真是认识的,曾真见了张仲平的态度,也就笑笑耸耸肩,紧随着张仲平进了电梯。后来有五家电视台报道了那场拍卖会,有三家电视台的节目中出现了曾真的镜头,仅一家电视台的画面里出现了张仲平的面孔,所幸他的脸被自己的手掌遮住了三分之二,一般人很难认出来。回到家里,曾真一边翻着那本拍卖图录,一边问张仲平:“老公,什么是窑变啊?”张仲平说:“烧制瓷器,凡在开窑后发现不是预期的形状或釉色,都可以说是窑变。也就是说,窑变是在烧制的过程中发生的。烧瓷器据说要一千两百摄氏度左右的高温,瓷胎在窑里会发生什么呢?没有人能够预知,也没有人能够复制,让人不能不想到某种神秘的、不可以预知的力量的存在。”曾真说:“我们可以把窑比喻成这个社会,对不对?”张仲平说:“你想说什么?”曾真说:“我想说的是,一切皆有可能。”张仲平看了曾真一眼,曾真一笑,把话题扯开了,说:“你真的那么看好那只罐子吗?你是不是认为还有比你更大的笨蛋?那么贵,可以到金色荷塘买一幢水榭别墅了。”张仲平说:“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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