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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矫诏征郡卒 赣水血气腥(2)

  魏无知大叫一声,右手捂着脖子单腿跪下,继而扑通一声栽倒。他的身子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满手是血,颤抖着在地上乱抓,显得十分痛苦。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只听见他喉咙中发出艰涩的喝喝声。原先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子大约听见响声,也从堂上奔出,见状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尖叫。宁静的篁竹营鸟雀惊飞,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

  院子周围的兵士一阵哗然,有数人持戈就想冲上去,叫道,这贼人杀了我们的魏长史,我们将他们碎尸万段。

  小武当即纵身跳到台阶上,扬起剑来,大声喝道,大胆,都给我站住。魏无知废格天子诏令,我奉诏斩杀,和诸位无关。现在高都尉印信和符节全部在此,怎能有假?诸位难道也想反叛不成?赶快随我出发,奔赴南昌县讨贼。倘延误时机,全部要坐罪斩首。

  众兵士见他这慷慨激昂的阵势,倒还真有点镇住了,登时全部凝立,没敢扑上来,但手中还紧紧捏住刀剑。小武从这些人的哗然中,已经看出魏无知并不甚得军士心,而且他们本来都是蒙昧无知的百姓,远离家乡来这当士卒,不过想找个机会立功受赏,搏个前程。他们也基本上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小武想起自己在县廷处理文书的时候,时常能接到他们家乡县廷传来的文书,有催逼他们交纳赋税的,有催逼他们归还官府债务的。他们有的甚至已经成了家里的唯一希望。小武现在还记得有封来自河南郡平阴县的文书,要求查找一个名叫郭破胡的士卒,他家里因为使用官家的耕牛,欠官府钱八百文,官府屡次催逼他家缴纳,可是他家一贫如洗,无力偿还。平阴县县廷于是把文书传给豫章郡,要豫章郡查访此人在何县服役,并代为敦促他想办法还清债务,否则将他妹妹系押为官奴居债45,直到债务还清为止。小武想到这件事,又忙大声补充道,诸位都是国家戍卒,国家征召你们打仗,按照《军兴律》,每斩获盗首一级,赐爵一级,不愿要爵级者赏钱五万。这是天子的恩典,还不赶快奉诏出发。

  众军士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突然欢呼了起来,大叫道,愿意听从使君号令,立即出发,击捕盗贼。

  登时整个营寨沸腾了起来,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人吵嚷声交杂在一起。兵士们跺脚大呼,授兵!快授兵!小武跳上战车,大叫道,治兵啬夫,赶快发放刀戟、甲胄、箭矢。救兵如救火,快。

  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即跑出队列,应声道,听从使君吩咐,下吏这就去打开武库授兵。

  人群哗啦一声全部朝山坡上跑去,山坡上有一座硕大的歇山顶的房子,全用巨石砌成,小武知道,那应该就是篁竹营的武库了。精瘦的汉子跑在最前面,他解下腰带上的钥匙,打开武库的大门,回头喊道,请使君亲自来授兵。

  小武跳下车,和婴齐跑过去,进入武库,只见里面左边排立着无数的戈戟,右边的一个石头池子里,箭矢也堆积如山。他走出库门,大声吩咐道,时间来不及了,请众位兄弟自己入库,拣选兵器,立即出发。

  数刻后,一大堆兵马行进在通往南昌县的驰道上,这支队伍行动迅速,但是十分安静,没有任何的喧哗声,他们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枚竹简,每张嘴巴都牢牢地咬着它。他们出发前已经被小武警告,为了不惊动贼盗,导致他们逃逸,在到达南昌县之前,每个士兵绝对禁止说话,甚至连马嘴都被丝带捆绑了起来。这是一支两千多人的沉默的军队,他们奔跑在驰道上,只有战车和马蹄带出来的灰尘在他们周围荡漾,每个人心里都怀着即刻斩首立功的渴望。他们都是赤贫的黔首,本来当完三年戍卒之后,还得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乡去种地,但是现在,有可能他们不少人立刻将有数万的身家了。因为律令有言在先,每斩首一级,都可以获得五万钱的赏赐。

  围攻豫章都尉府的贼众并没有跑掉,他们还在加紧进攻。守卫的县吏已经死伤过半。幸好,县令王德还活着,他带着少数兵卒躲在高台和阙楼里,他的屁股上中了飞矢,一瘸一拐,却停不下来,不时疼得打哆嗦。但他这时倒表现得非常硬朗,一个本来很怕死的人,到了非常关头,反而焕发出非常的勇气。当然他仍会时不时踮起脚,引颈翘望西北方向,心里隐隐怀着一丝希望,希望小武能最终能在城阙被攻破前赶回来。这实在是近几十年来绝无仅有的可笑景像,在承平的大汉豫章郡,竟然有一股群盗胆大包天,不畏惧当今皇帝的熏天武威,坚持不休地进攻县廷和都尉府,时间达三个多时辰之久。这对一般打一仗换一个地方的群盗来讲,是个很不寻常的举动。

  王德,放了朱安世大侠,我愿意退兵。一个群盗首领骑在马上,用本地话大声叫道。

  给我射死他。王德命令道。

  他身旁的县吏可怜巴巴地说,明公,箭镞不多了,而且我们没有强弩,根本没有可能射中那么远的目标,只是白白浪费箭矢。

  王德怒气冲冲地抢过他手上的弓,搭上箭,大骂道,叫老子放人,做梦,朱安世恶贼可是皇帝陛下诏书名捕的重犯。我还指望靠他封侯呢。说着,他引弓飕的放了一箭,但他的力量实在弱得可笑,那箭像风吹柳絮一样飘了出去,刚飞出都尉府门,就打了个旋,傻傻地坠落在地上,惹得群盗一阵哄笑。然后是弓弦数响,飕飕连声,他们也发了几箭,作为报复。王德赶快蹲下身去,箭从他头顶飞过。他有点想哭。

  双方就这样相持着。忽然间,只听见群盗喧哗起来,快退,有人攻击我们。还有人惊呼,这么多人来了,我们怎么听不到?一点响声都没有。然后就听得空中弓弦声响彻,似乎突然上演着一场什么乐曲的合奏。只不过这乐曲不够雍容祥和,不断有惨呼声、马嘶声伴着它,游荡在四合的暮色里。天已经快黑了,而赣江东岸的驰道旁,正在进行又一场交战。或者说算不上交战,而是一场屠杀。因为这战斗结束得太快,半个时辰之后,小武已经在清点战利品了,除了十多个群盗逃脱,当场留下了四、五百具尸体。尸体们的外围是一个很大的不规则的圆圈,那是由郡兵们的兵车组成的。

  果然不愧为郡兵,击杀群盗的效率竟然如此可怕。小武欣慰之中也不禁打个冷战。

  郭破胡,你发财了。一个河南腔调的声音传来。小武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大汉,左手提着五六个首级,右手提着长剑,满脸都是血迹,显得颇为狰狞。他憨厚地对身边的同伴说,这下俺家可以还得起县廷的债务了,俺还要给俺父母买两头耕牛。

  你现在是百头耕牛也买得起了。最近耕牛降价,一头才要三千钱。你斩首五级,可得二十五万钱,一下子成中产之家了。那伙伴非常艳羡。

  这个叫郭破胡的看看自己的同伴,见他手上空空如也,想了一下,把手上的首级们放在地上,那五个首级的头发全部缠在一起,郭破胡解了半天,拿出一个,递给同伴,喏,这个给你,给你父母也买两头耕牛吧。那同伴赶忙推辞,不要不要,我怎么能白要你的钱呢?那是你拼命赚的。郭破胡说,俺还有四个呢。准备去领十万赏钱,另外十万换两级爵位。俺现在还是个“上造”呢,才第二级爵位。俺想加两级,到第四级“不更”,这样就不用经常被征发去服什么徭役了,而且以后还可以提早退职,就算是不小心犯了过错,县廷抓俺去打屁股也会少打几下,有爵位撑着呢。那同伴推辞得并不是很坚决,只听他嗫嚅道,那我就不客气,谢谢郭兄了。喜气洋洋地接过首级。

  听到他们的谈话,小武心里暗笑,这个郭破胡,倒是个鲠直的汉子。当初我帮他私下交了八百钱给平阴县廷,也算是没看错人,这人以后倒可以为我所用。他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唉,还不知道这次能否保住性命,虽然斩获了这么多的贼盗。的确,当今皇帝太老了,做事稀里糊涂,如果他一点不顾及我的功劳,命令将我处死也是可能的。他叹了口气,望着远处薄暮夕阳下的赣江,命令道,好了,敲钟。

  众兵士呼啦一声围拢了来。小武大叫道,现在大家立即驰归篁竹营。长史丞和佐吏回去清点人口,将伤亡和捕斩情况记录到尺籍46,明日一早来都尉府上交。由都尉府掾吏发文,递交长安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寺。等诏书一下,即可论功行赏。

  兵士一阵欢呼,然后整理车驾,这行兵马在尽情的杀戮之后,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程之路。夕阳照射在他们闪亮的甲胄上,和赣江粼粼的波光交相辉映,辨不出是鲜血,是流萤。

  都尉府的阙楼上,王德瘫成一团,斜躺在栏杆上。刚才他完全靠着一口气强自支撑,现在贼盗被杀得干干净净,他的精神陡然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立即烟消云散,像鼻涕虫一样。小武命令道,把王明廷先扶进都尉府休息,叫医工来。没有受伤的县吏,今晚就在这里宿营,不要回家了,明天一早起来,挖个大坑,把尸体掩埋起来,立个碑,宣扬一下王明廷击斩群盗的功绩。

  众县吏也几乎没有站立的力气了。他们摇摇晃晃地打起火把,有一小股没有回去的郡兵在教他们搭帐篷,县廷的小吏们在这些方面是不内行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刚才杀戮的战场,现在只能看见一枝枝的火炬,照着尸横遍地的风景。那些尸体大多没有头颅,因为击斩他们的兵士将头颅全部割下带走了,要等到明天各人把自己的斩首级数登上了功劳簿后,才会把那些头颅还回来。这些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给现场平添了许多狰狞恐怖。残疾可怕,不完整的尸体也照样可怕,虽然这种残缺对尸体本身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小武也基本上快要虚脱了,他随便找了张床,一摊开四肢,就昏死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来,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虽然他很累,但也许意识里仍保留着难以言传的兴奋,所以睡得并不特别沉。他配上剑,走出里门,外面的帐篷也很安静,兵士们一个也没醒。那些无头的尸体们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惨白。他吸了口气,似乎空气中还荡漾着浓厚的血腥气息。但是他的心情还好,因为那些尸体似乎在给他凭空增加着信心,你不会死的,有了我们,你的皇帝一定会赦免你所有的罪的。他的眼前似乎有点幻觉,好像那些尸体们脖子上血肉模糊的断裂处正在一张一合,代替着嘴巴的功用,在对他进行劝慰。小武爬上阙楼,坐了下来,阙楼很高,地上全是血迹和箭矢,是昨天贼盗射上来的。小武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赣江,清冷的凉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氤氲的水汽,钻进人的脖子里,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已经快中秋了。小武自言自语地说,这时太阳渐渐地升了上来,清冷的江水有一半染上了红色。小武舒心地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爬下阙楼,往王德的住处走去。

  明廷,你还好吧。我们下一步该好好拷掠一下朱安世了。小武说,下吏相信,他背后一定有指使者。如果能拷问出来,我们就可能免罪。

  王德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如果避过这劫,我宁愿封还官印。这个县令我当不了,等到长安报文下来,我这条命还在,马上上书告病。现在的事,你干脆一起处理吧。你的确是天生的吏材,但愿皇帝陛下能领会你一番苦心。

  那好,明廷你好好养病,下吏就不打扰了。小武拱手告辞。

  他回过身子,走到院子里,婴齐正在那里等着他,悄悄地说,刚才都尉丞公孙都的妻子来了,要找君说话。我说你出去办事了,让她在县廷等候。君是不是去看看,公孙君死得真惨,整个人都被朱安世这疯子砍成了肉酱,我还不敢告诉她呢。只说尸体被暂时封存,等明日县廷主持,一起发丧。

  小武哦了一声,烦躁地说,她来干什么,我听说公孙都的叔叔是当朝丞相公孙贺。追捕朱安世的文书就是丞相府发下的。本来这类文书都要先经过御史大夫寺,因为公孙贺向皇帝陛下请求,以抓获朱安世来换取他儿子的赦免。公孙敬声原先官拜太仆,秩级中二千石,因为贪污被下廷尉狱,他等着抓获朱安世来救命呢。

  婴齐喜道,这是好事啊,现在沈君捕获了朱安世,正好献给公孙君侯,公孙君侯一定会很感激君的。他位高权重,只要他肯皇帝陛下美言,请求赦免本县丢失二千石长官和矫诏之罪,王明廷和君都应该会没事。

  小武皱着眉头,婴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啊?我总觉得其中有不可解之处,公孙贺怎么可能有资格跟皇帝陛下谈条件?真让人百思不解。

  他们边说边走到县廷,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子正等在那里。那女子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看见小武,她气势汹汹地说,朱安世那狗贼在哪里?我要手刃了他,为我夫君报仇。那个男子也上前一步,一副气愤填膺的样子,我是公孙都的亲同产弟弟公孙昌。请沈君带我去见朱安世。我阿兄死得好惨。

  小武脸色凝重,二位请节哀。都尉丞君为国捐躯,下吏等都很难过,但是也不可意气从事。朱安世此人可能牵涉了重大谋反阴谋,他又是皇帝陛下下诏名捕的重犯,我们现在不但不能伤害他,反而要好好保护。等到诏书下达,再槛车征往长安,让皇帝陛下亲自发落。大汉律令,槛车征召的犯人,如果路上有差错,斩主管的官员。不过,过两天我们可以做适当的审问,你们二位可以旁听,只是不能带刀剑进县廷。

  公孙昌当即变了脸色,家叔乃是当今丞相葛绎侯公孙君侯,你知道不知道?他要一发怒,你这个小小的县丞只怕要家破人亡。我劝你还是放聪明点,况且皇帝陛下下令逐捕朱安世这个狗贼,本来就是全权委托家叔办理的,如果槛车征召,肯定也是丞相府下达文书,你看着办吧。

  小武感觉心头冒火,他深吸口气,强笑着说,那好,丞相府报文一到,下吏就请求王明廷让君跟随槛车,一起进京。反正二位也不会再呆在豫章郡了,要护送都尉丞君的灵柩回长安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终于憋出一句,二位先请回,明日县廷给高府君和公孙丞君发丧,你们也先去准备一下吧。

  四个人鱼贯走出县廷,还没出院子,迎面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几个仆从跟在她身后。公孙昌和公孙都的妻子望见她,不约而同地叫道,邑君,你也来了。那女子回答,是的,妾身特意来看望沈武君。多亏了他的果敢,才抓住了朱安世,还全歼了朱安世的徒党和梅岭群盗。

  小武才发现原来是靳莫如,赶忙施礼道,高夫人也来了。都怪下吏办事不力,死罪死罪。

  靳莫如道,沈君过谦了,妾身刚才收到家兄的书信,他还不知道豫章郡的变故。妾身准备回书告诉他,过些日子就回长安。如果押解朱安世的公务,沈君肯亲自接手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同路啊。去了长安,妾身带你去见家父和家兄,也许他们能帮帮你。你知道你现在麻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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