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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人夕人

    01

    预备……跑!

    收到我的指令,中山瞬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奔驰而出。这少年个头不算高大,但不愧是足球部的成员,脚下的速度十分了得。单是肉眼,就可以看出他的速度远凌驾于其他孩子之上。

    “有没忘在其他地方了?”

    得知自己的成绩,少年也难掩兴奋,“yes!”

    “好一副飞毛腿!”

    “我就知道中山是最快的!”

    “不愧是体育委员,接力的压轴非他莫属啦!”

    学生人群中的叹服之辞不绝于耳。

    “安静安静。还没结束,还有人要跑。”

    下个星期天,五环小学的运动会就要开始了。身为六年三班的班主任,我利用体育课的时间,对班上学生的脚力做了一次摸底调查。这次运动会有接力跑项目,每个班级选出五人参赛,每人跑五十米。我有意抽选出班上跑的最快的五个人参加比赛。

    我是九月份刚来到这所学校任职的,说实在的,对这个班级没啥特殊的感情。但班上的孩子却跃跃欲试,一副比赛第一友谊第二,不拿第一誓不罢休的模样。受他们感染,我不由也上了些心,好歹有几个月的师生之缘,就帮他们安排安排吧。

    “你那应该有运动会项目和参赛人员的表格吧?给我看看。”

    “中山,你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对吧?”

    “哦,那个啊,我放教室了。”

    “老师,是我。”

    收到我的命令,一对小男女并肩朝教学楼奔去。

    这运动会可不只有接力跑,还有好几个项目要选人的。两人三角赛跑啊,障碍跑啊,借物赛跑啊,你能想到的项目,它基本都能搭上边。也不知是不是校领导有意为了突出这学校名的特色,总之,他们在体育活动上可算是狠下功夫了,单是比赛的项目就甩其他学校好几条街。

    而祸不单行,更糟的还在后头呢。当听说分配给我的是六年级时,我更是两脚一软,两眼一黑。六年级,毕业班,也就是说,刚忙活完运动会,紧接的就是更折腾人的毕业旅行。这类外宿旅行,想让这群野孩子们消停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老天保佑,只求别整出什么流血事故……

    说真的,九月份刚决定接这活时,我着实是郁闷了一阵。老老实实地给一群野孩子们讲课,对我来说已经是千难万难,遑论组织运动会这种,被孩子牵着鼻子走的活动。唉,前途坎坷啊。

    放学,值日生开始打扫教室,矢野走到我身边。

    “这是关口的?喂,关口,进来一下。”

    我再次按下秒表,这次的挑战者是矢野将太。

    “哈哈哈,瞧那肥猪,逊毙了!”

    “喂,我教你,你把手脚一缩,用滚的,保准更快!”

    小胖墩有些害臊地挠了挠后脑勺,点了点头。

    “老师,我们在教室里发现一封奇怪的信。”

    这一来一回让小丫头有些喘。

    “书倒还好,我喜欢的是电影。”

    “信?什么信?”

    推开教室门,中山正伫在黑板前发愣,神色有些怪味。

    “搞什么……”

    小丫头的话让我一阵挠头。吩咐学生们练习两人三脚,我和小丫头连忙前往六年三班的教室。

    中山指着黑板说道。

    我顺着他所指之处走去,只见一个白色的信封立在粉笔台上,一旁的黑板上还特扯眼地写着几个粉笔字。我不由瞥眉,这什么意思?

    黑板上竖写着【老师ムトタト不准打开】几个大字。

    【老师不准打开】我自然还是看得懂的,但是……

    我问身边的小男女道。

    信封上竖着贴着三个字——【学】【校】【收】。

    “哼哼,搞怪人二十面相的鬼把戏。”

    我拿起信封,上头贴着不知从哪本书还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文字。估计写信的那位是警匪剧看多了,这算是电视剧里绑匪的惯用手法了。但这几年随着电子打字和电脑的普及,这类老桥段倒是不多见了。

    我哼道,小男女两眼茫茫然,显然听不懂我的话。好吧,算我白卖弄,这个词语,对现在的小孩来说算是文物级了,我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

    “能再给我瞧瞧吗?”

    信封口是用胶水封住的,我不想直接撕开,太暴力。

    “那信上的【修学旅行】四个字,十有八九就是从这本书上弄来的。”

    【叫】【停】【修学旅行】【否】【则】【我】【自】【杀】【这】【不】【是】【玩】【笑】

    我瞧了眼她手中的白色封面的小册子。哪个熊孩子这就把《修学旅行指南》给扔了?而且还揉成那样。但背面那歪歪扭扭的名字却让我目光一凝,可不就是关口顺平吗?

    一旁,教务主任赤村问道。这个中年人身材干瘦,配上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倒像是个银行老会计。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呵呵,果然果然……”

    “怎么了?”

    校长跳过教务赤村,把疑问抛给一班老师横井,二班老师岩濑,还有三班老师我三人。这所小学的六年级,只有我们三个班。

    我正纳闷,值日的日下绘理朝我们走来。

    还有几个老师在办公,我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

    “送信的时间,十有八九就是在体育课期间。课前,有四个学生回过教室,那时信还没在那儿。而且,体育课途中并没学生偷跑,只有两个体育委员回教室帮我拿运动会表格。”

    这体育委员倒称职的很,瞧这一身干劲。

    “嚯,口气不小。你有什么根据能证明?”

    “嗯”我点头。

    “就是这两学生发现信的?”横井问道。

    “为了掩人耳目。”

    “那这次的运动会你也带摄像机来吧。运动记录片也算是电影的一种。”

    再明白不过的事了,我的回答不带半分拖沓。

    “八九不离十。”

    “这么说来,送信人是一班或二班的学生咯?”

    05

    “老师,这个,要扫掉吗?”

    “那么,你们班上,今天有谁没来上课的吗?”

    瞧我们仨老师互相推诿,教务面有不愉,把怀疑的焦点放在请假的学生身上。

    “你惹谁了?”我问道。

    对方估计在话筒上层了块布之类的东西吧。

    眼下,校领导面临着一个问题——要不要报警?

    但回过头想想,信上的要求,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了。依常理,孩童不是一听到远足旅行就兴奋到睡不着觉的生物吗?

    看来校长是打算用拖字诀了,只怕到时东窗事发,你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还是先缓缓吧。当务之急,是先把运动会应付了。离修学旅行还有一阵子,搞不好那寄信的,耐不住性子,自己站出来了呢?”

    立马就有学生回应我的提问了。竟然是那小胖墩矢吹野将太,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教务点头。

    “有本小说叫《伊豆的舞娘》!”

    当晚,我在房间里陷入沉思。寄信人,究竟是谁?任我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估计是从别的报纸杂志上抠下来的吧。”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教务主任赤村神色慌乱地闯进办公室,抹了把汗。

    “你知道这本书?”

    “嗯,没错。还有呢?”

    我向其他学生问道。但小胖墩却似打了兴奋剂,“《天城山奇案》!”

    “嗯,我看过!”矢野的神情上哪还看得到一丝衰样,他信心满满挺起胸膛,似乎在声明,运动我不在行,但对书本的了解,自己可是能君临这六年三班。

    “这就怪了,离修学旅行还个把月呢,他急个什么急?”

    “可不是吗。眼前就是运动会,咱现在正为这忙得焦头烂额的,哪有功夫理他啊。”横井表示无力,看来最近是累坏了。

    “怎么了?”

    “嗯。”

    “昨晚,那寄信的,直接把电话打到校长家里去了。”

    关口翻开皱巴巴的册子,恼火更甚。

    “就是昨天发给你们的那本?”

    “还是那句话——周六早上之前还不下达通知的话,我立马就去死。说完就挂,都没来得及问他是谁。”

    “哪能啊!体育课前,我确确实实把它塞桌子里了!”

    “矢野,就由你负责拍摄吧。”

    “但好像挺费事啊。”

    说完,我把视线转向矢野将太。

    “你爱看书?”

    “他催得倒急……这回他又说什么了?”

    “你找到什么头绪了?”

    横井从抽屉里取出复印版,我拿着关口的指南稍作对比,心里有了计较。

    “你是运动健将嘛,这点小游戏自然不在话下,你就把这当做是运动会加场就行了嘛。日下呢?你意下如何?”

    当日,临放学,我在班上宣布道,“后天就是运动会了,紧随其后的是修学旅行。大家期待不?找乐子嘛,我有些点子,大家看看成不成。”

    瞧学生们跃跃欲试的兴奋样儿,“安静安静!”我暂且先稳住他们的情绪。

    “他说,若是在这周六之前,我们还不下达取消活动的通知的话,他立马就自杀……说完这句,他就把电话挂掉了。”

    关口对这不道德的行为大肆谴责。

    一听有乐子找,众孩童的小眼睛铮亮铮亮的。

    “哇,这好玩儿!”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咯?运动会的拍摄由矢野负责,修学旅行的游戏大战,由日下和中山出战。大家没意见吧?”

    俩人没搭腔,中山一个劲儿直勾勾地远眺远方的景色,似在逃避我的询问。而矢野则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寄信人打来的电话啊!我一接电话,对方劈头就问我们看过信了没。”

    “啥?你说什么啊?这是什么?我不知道!”野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嗯……喏。”

    “我是都可以啦。”小丫头点了点头。

    “凭什么要叫停运动会啊,知道我盼这天盼了多久吗?”

    我也没追究,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两人冲我手上瞄了一眼,表情瞬间有了丝不自然。

    难得的休息时间,应该陪伴电视度过才对!伸手摸不着遥控器,我脑袋一转,不经意又瞄了一眼掉在一旁的报纸。横着的“ムトタト”映入眼帘。

    “无需狡辩啦。你让你弟弟,趁着体育课期间教室没人,偷偷把这封信放到了黑板边上。罪行暴露,你就别挣扎了,招了吧。”

    老师都这么拍板了,学生们自然是满口子赞同。

    我把手中的书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

    罪行败露,小胖子哪还有颜面回答我的问题,憋红着圆脸儿,不吭声。

    两人如掉了魂魄一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唔,怕洗澡时被瞧见,所以才尽力避开这类集体外宿的活动?”

    “对呀!眼前是运动会啊!”就像屁股被刺了一下,我冷不丁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就这点小事,真亏你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老天都不帮你,你这计划,从一开始就跑岔道了。看看,这和你写的信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动机了。他为什么想阻止修学旅行?这对他应该没半分好处吧。为什么呢,为什么……

    “怎么样?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没?你写的应该是【叫停运动会】才对吧,可上头写的却是【修学旅行】。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第一个发现这封信的人,偷偷把【运动会】三字撕了下来,从《修学旅行指南》上抠下了【修学旅行】四个字换了上去。你一定也纳闷了吧,校领导都收到信了,怎么一点儿措施没有。”

    “好!”“嗯。”两人的回答,多少比之前有底气了些。

    横井也是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首先,是黑板上的内容,“老师ムトタト不准打开”……这“ムトタト”究竟为何意。

    06

    横井让我给吓了一跳。

    “信呢?还在校长那?”

    “嗯,得验证一下。”

    我的嘴角扬起一道诡异的幅度。

    “那好,运动会和修学旅行就在眼前了。我任务也发下来,接下来搞得如何,就瞧你们的了,没意见吧?”

    翌日,我提前来到学校,着手调查班上学生的家庭人员。紧接着,我向几个老师询问,当天六年二班体育课期间,他们班级在做什么。几番周折下来,写信人,终于浮出水面。

    但让写信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帮凶竟然会憨到把这两个子拆成了四个。这也怪不得他,毕竟小朋友认字有限,估计不识得“以外”这俩字吧。于是,横着的“以外”站起身来,成了竖着的“ムトタト”——

    推理到这里,接下去的调查也就顺风顺水了。我先是抽出了班上家里有弟弟妹妹也在同校读书的学生,再进一步调查这些小朋友,在我们体育课期间,是否有机会协助哥哥姐姐作案。结果不言自明,只有矢野将太的弟弟健太有作案时间。这小朋友就读于三年二班,那时正是美术课,一帮孩童上屋顶写生。期中,他曾向老师申请回教室里取东西,估计就是那时送的信。

    这差事来得突然,小胖墩两眼瞪得溜圆。

    “往下看!瞧瞧我们的操场,瞧瞧外头的街道!这人来车往的,你们数得清有多少人吗?你俩下去,也就是这洪流中的一砂粒。跑得慢,肚子上有疤的人,一抓得有一大把。这种事,旁人顶多一笑置之,哪能整天挂在嘴边?若是本人耿耿于怀,你们说傻不傻。把眼界放大点,别凡事能逃就逃,能躲就躲,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俩人一愣,忙不迭地点头。

    “老师ムトタト不准打开”这段文字,让我把视角放到了这个小胖子身上。之前一直为ムトタト这几个字所困扰,直到昨晚,在偶然机会看,看到了横着的这几个字,我才恍然大悟。这几个字的真正面目并不是四个片假名,而是两个汉字——“以外”,寄信人想表达的其实是“老师以外不准打开”,但为什么,会成了“ムトタト”这四个假名呢?

    “我在四年级的时候做过盲肠手术,肚子上有道疤,所以……”

    小胖子微微点了点脑袋。我无奈叹气。

    “那谁来拍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总结道,同时不忘偷偷观察中山和野矢的表情。

    “动机……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能告诉我吗?”

    中山死死咬着嘴唇,不愿回答。我只能继续道,“我查过了,你在五年级外宿学堂时请过假,再加上这次的修学旅行,很明显,因为某种理由,你不愿参加这类集体外宿活动。所以,瞧到这封信时,你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对不?”

    “你不愿说,我也能明白个七八分。你跑得慢,是怕赛跑时垫底,被大家伙笑话,才出此下策吧?”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瞧俩小子还是大眼瞪小眼,我有些来气,“听懂了吗来点反应!”

    “我,我来?”

    放学,我把这对难兄难弟留了下来,领着他们到教学楼屋顶上。

    事情败露,中山也没狡辩,只是像闹别扭的小姑娘一样,面颊鼓得老高,脑袋别向一旁。

    思来想去,理由只有一个——写信人和送信人,并非同一个人。写信人,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找了个从犯来帮忙送信。他把写着“老师以外不准打开”的纸条和信封一同交给了这个帮凶,并吩咐其在体育课时送信,并在黑板上写下纸条上的留言。

    小胖子扁了嘴,一张肉乎乎的圆脸几乎埋进了胸口里,相当于默认了我的说法。

    中山把两手插进口袋里,抹着脚尖。

    我从信封里拿出信。

    “这,这谁干的……”

    “喏,正主就站在你旁边。中山,你那天招呼日下来操场叫我,自个儿偷瞧了信,还做了小动作。我没冤枉你吧?”

    中山点头。

    我语气愈发严厉,把两人招呼到安全网旁。

    “叫我怎么批评你们才好……你俩,今后打算就这样,稍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极力回避?那估计你俩这辈子都得躲躲藏藏,缩头缩脑地过了。都给我过来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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